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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意藝術審美初論 /常欣
發布者:本站 發布時間:2012/6/25 閱讀:3586次 來源:本站原創 雙擊自動滾屏

內容摘要:闡述寫意、寫意藝術概念。探尋寫意藝術形成和發展的社會文化背景。理清寫意藝術的根脈延展過程及發展軌跡。思考在當今世界文化交流碰撞的形勢下,中國寫意藝術發展方向。
關鍵詞:寫意  寫意藝術
 
“寫意”既是一種藝術形態,更是中華民族藝術的靈魂。“寫意”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藝術中貫穿延續始終的一種精神,而不限于中國畫中所說的寫意畫的技法概念。寫意精神體現在中國藝術的方方面面。中國的詩詞、戲曲、建筑、園林等都具有鮮明的寫意藝術特征。
一、 何為寫意
《說文解字注》:“寫,置物也。謂去此注彼也。《曲禮》曰:‘器之溉者不寫。其余皆寫。注云:寫者,傳己器中乃食之也。’《小雅》曰‘我心寫兮。’《傳》云:輸寫其心也。按凡傾曰寫。故作字作畫皆曰寫。俗做瀉者、寫之俗字。《周禮》以澮寫水。”[1]“意,志也。志即識,心所識也。意之訓為測度、為記。訓測者、如論語毋意毋必不逆詐,不憶不信,憶則屢中。其字俗作憶。訓記者、如今人云記憶是也。其字俗作憶。《大學》曰:“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誠謂實其心之所識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鄭云謙讀為慊。慊之言厭也,按厭當為從‘心音’。會意。于記切。一部。古音入聲。于力切。‘察其言而知其意也’說從音之意。”[2]
石鼓詩文記述了先周族人奠基周原前后的重要史事。文中記載有周人遷移、渭河創業和決心翦商等多件大事。迄今發現的石鼓中,有3篇鼓文出現了“寫”這個字,分別表達了不同的意思。《田車》、《帥彼》(原名《鑾車》)、《徒御》(原名《而師》)三篇石鼓文中《田車》與《師彼》篇中“宮車其寫”與“四馬其寫”的“寫”,意思都是“其心傾寫而悅樂”。今無錫話:舒暢、酣暢為寫意。“寫”同“瀉”。比喻似水流之暢行,快而暢之謂之也。《師彼》中“四馬其寫”意思為四匹馬兒奔馳暢快。無錫方言“寫兮”,乃舒適、暢快、心情舒暢、愜意的意思。《詩·裳裳者華》“我心寫兮”,朱熹“則其心傾寫而悅樂之矣。”金啟華釋為“舒暢”。郭沫若《石鼓文研究》:“蓋寫有流瀉之義。《周禮》‘以澮寫水’是也。”第七鼓《田車》“宮車其寫”的“寫”,注釋同此。《徒御》篇中“射夫寫尖”的“寫”解作“除,去掉”。《廣雅·釋詁三》:“寫,除也。”《詩·邶風·泉水》:“駕言出游,以寫我憂。”《毛傳》:“寫,除也。”[3]
因此,“寫”的本意不論是“瀉”也好,“除”也好,其本意都是主體由內而外的一種發揮與發泄,可以理解為一種主觀意志的輸出狀態。一方面,可以理解為“過程”,如書寫繪畫過程,進而引申為“抒發”、“表達”; 另一方面,“寫”也可獨立存在,如書法中所謂的“書寫”。
    “意”,就是構思、思想、主題意態,表達一種對事物或自我的想法,看法。同時,它也是表達過程、方法過程與手段,它包括了表達的材料。在“寫意”心智中,“意”是創作追求的目標。“意”在中國畫理論中,除了指畫家的主觀意志、情意、情思、畫旨、意蘊,還指畫家對神似、神韻、意趣、生意等審美的追求。中國繪畫審美的根本就是尚“意”。
“寫意” 最早出現在《戰國策·趙策二》:“忠可以寫意,信可以遠期。”其在句中的意思可解釋為“公開的表達心意是忠誠的方式。”唐代詩人李白《扶風豪士歌》議論戰國四君子養士:“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上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李白詩中的“寫意”主要是指戰國四君子平原君、孟嘗君、春申君、信陵君的門客們敞開心扉表達自己的意圖。
因此,寫意的本意,即是作為主體的人以某種方式表達心意。在中國傳統藝術范疇中,寫意是以儒道審美觀念為基礎的藝術創造表現方式。“寫”是創作過程中的表達、抒發、宣泄過程,是生命需求的體現;“意”是對事物或自我的想法和看法,也是創作追求的目標。
中國寫意藝術是以儒道思想為基礎,以追求“和”與“妙”為顯著特點的傳統文化藝術。它在形式上,強調表達超越自然狀態的無限境界, 崇尚自然,反對雕琢,形神和諧,特別追求“神韻”的表達;它在內容上,強調創作主體以生理和精神需要抒發心意,表現生命需求。它在創作過程上,強調以“整體思維”的方式認識事物,并借助形的塑造表達心意,實現寫意的意和意象的意的融和。在中國古代,中國寫意藝術實物先于寫意理論的出現而出現,原始的巖畫、玉器、彩陶圖繪,商周大量出土的青銅器,漢代的雕塑與畫像石,以及魏晉以后出現的書法和繪畫,都是寫意的藝術,都具有寫意審美精神。
 
二、寫意藝術形成的社會文化背景
1、原始思維與寫意藝術審美觀的關系
藝術審美傾向因種族所經歷的不同的整體的心理過程而異,因不同的知識背景和文化背景而異。任何一個民族都有其獨特的思維個性,中華民族也不例外。
中國傳統審美觀念是在中國獨特的文化土壤中孕育生長的,它是有別于西方的一大思想體系。概言之,中國傳統審美傾向注重整體,喜歡直觀,講究類比。同時,也不乏西方意義上的邏輯思辨,與整體思維、原始興象、互滲律及聯想等都有關系。這便形成了中國寫意審美特點,鑄就了中華民族審美的個性,形成了寫意藝術審美觀念。
中國寫意審美傾向注重整體聯系性,處處以整體的眼光思考自然與人事,發掘其中蘊含的道理。中國古人的意識中,天道與人道是合一的,之后就有了后世儒家的“天人合一”說。中國傳統思維正是“天人合一”背景下對天道和人道的探討。天道是自然和宇宙的觀念,人道是人事的觀念。無論是天還是人都有其道。道是天人存在的根本。
莊子借助于“象罔”來尋求本真,在《天地》篇中,他以寓言故事推演直覺。摒棄理智、語言、視覺所帶來的物累,要求以無心直取本真。“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4] “玄珠”是本真,“知”是理智,“喫詬”是言辨,“離朱”是視覺,“象罔”則是“無心之謂”,是直覺。直覺在不經意之中能達到理智所不能達到的目的。莊子對直覺的重視確實超過了理智。這種思想彌漫中國古代思想界,為以后中國重“意”的思想做了基礎鋪墊。
同樣,作為儒家創始人的孔子也是從整體聯系的角度看待現實的問題,他用“仁”的理念去觀照人的行為,認為人的行為必須符合禮的規范。此后的玄學家和理學家無不如此。“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5]山水畫家正是借自然山水表達仁者和智者的品德。因此,中國的藝術作品都隱含了濃厚的中國傳統文化觀念。
由原始思維[6]到寫意審美觀的形成,存在著一條看似極為清晰的進化軌跡,表現在藝術意象和原始興象的關系上。在原始思維中,凡事都歸因于原邏輯的神秘互滲,作為圖騰或原始興象的動、植物,原始人類就是把它們看得有靈性,認為他們有生命意志。或者認為它們就是人類自身。
原始人類具有的推測聯想、目標聯想、圖騰聯想都為寫意審美傾向的形成與發展提供了基礎。另外,寫意傾向中的象征,也源于原始思維。原始圖騰和原始興象很多都帶有神秘象征的意蘊。如,原始圖騰本身就是象征,原始的集體表象也是象征。這種思維習慣影響到從先秦到兩漢的文化藝術,其政治倫理隱喻的形式有較為深厚的文化哲學基礎,有著充實的社會制度背景。原來是遠古巫術宗教形式的歌舞逐漸演變成樂,爾后便形成周代的禮樂制度。
2、農業高度穩定
人類種植現象的出現,意味著農業生產的開始。農業的不斷發展,不僅為人類生存提供了堅實的基礎,也為人類文化進步提供了發展基礎。因為,農業的出現給人類帶來了生產方式及生活方式的變革和心理結構、意識形態的變化。如,考古出土的新石器時代的大量的女性雕塑,不僅表現了當時宗教崇拜觀念的興盛,更體現了當時對“地母”和“農神”的崇拜。同時,在中國新石器時代農耕文化的背景下,巫術思維的種種特征也獲得了全面的表現。彩陶作為巫術思維的一個物化形態,恰好體現了中國史前巫術思想的詩性、整體性和互滲性。[7]
3、長期相對封閉的自然地理環境
從全球文化地理來看,南半球常被地理學家稱為“水半球”,由于缺乏地理環境的差異性和自然條件的多樣性,因而文明進步的速度較慢,文化發展的水平不高。相反,北半球陸地面積大,并形成了“中緯度文明帶”。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古典文明,如墨西哥文明、地中海文明、兩河流域文明、印度河流文明和中國文明,都是自西向東依次排列在這個文明帶上。而中國的黃河——長江流域文明,位于北半球文明帶的最東端,距離其他文明中心的路程相對較遠。在海上交通十分落后的遠古時代,這種地理位置不利于同其他文明區的交流,相對封閉的地理環境卻有利于保持自己的文化傳統,成為了中國文化自成一統的重要條件。
由于中國地理位置相對封閉、孤立,幅員遼闊且資源豐富,中國人在無需求助的情況下創造了獨具特色的農業文明,這使中國文化的氣質具有了典型的內向型特征。中國文化的和諧型風格、倫理型的內核即源于此。[8]這種和諧型、倫理型文化的形成環境,為中國寫意藝術審美觀的形成提供了客觀條件。
 
三、寫意藝術的發展和展望
東西方藝術同起于原始藝術。原始藝術亦具有初始的寫意藝術形態。然而,東西方藝術發展卻從同一起點起步后又分道揚鑣。今天我們面對中西藝術,可以輕而易舉地指陳它們在精神底蘊、審美趣味、表現方式、創作手段等方面的不同表征。但在遠古原始時代,東方的中國藝術與西方的藝術則表現出高度的一致性和驚人的相似,以致我們很難加以嚴格的區分和準確的界定。比如,發現于世界各地的遠古時代的巖畫,都表現出驚人的相似性。再如,發現于世界各地的原始雕像,多為女人體,迷離的面容,健碩的雙乳,肥大的臀部,隆起的腹部以及突出并特意刻畫出標記的陰部,都體現出“史前維納斯”的共同特征。其他如同時期人體裝飾、音樂、舞蹈等文化遺存,都體現著“全球一體化"的特點。所有這些,都說明人類曾經歷了當時大致相同的發展過程,即由狩獵到農耕的生產和生活過程。這種東西方遠古人從狩獵到農耕的相似經歷,也就決定了他們思維方式、思維能力和思維過程的基本相同,以致原始藝術風格類型的相似。
然而,縱觀中西藝術發展史,源起于發生學的中西藝術相同性和相似性,在人類藝術發展過程中只是個暫時現象,成為人類藝術童年時代的產物。因為,“隨著歷史的發展,每一民族因自己所生活的地理空間和文化社會生活空間的制約,所選擇的不同的生產生活方式,社會政體結構而生發出自己民族某些特殊的藝術形態和審美思想,從而逐漸地同其他民族分道揚鑣,走上了獨立發展的道路。”[9]
就藝術表現方式而言,東方中國人繼承了原始藝術的延遲模仿,逐漸形成并發展了中國的寫意藝術風格,而西方人則從公元5世紀古希臘古典主義藝術興起時,就開始以高度寫實的模仿方式步入“歧途”,逐漸形成再現模仿為基礎的藝術審美傳統。
泰戈爾說:“世界上還有什莫事情比中國文化的美麗精神更值得寶貴的?……他們已本能地找到了事物旋律的秘密。不是科學權利的秘密,而是表現方法的秘密。這是極其偉大的一種天賦。” [10]筆者認為,泰戈爾贊美的這種“表現方法的秘密”就是“寫意”。
“寫意”是中國古代藝術“表現方法的秘密”。換句話說,中國古代藝術就是寫意的藝術和寫意思維的代表。這是因為,中國古代數千年宗法與封建制度的社會結構、長期以農為本的意識形態、長期穩定發達的農業生產方式、較早形成的儒道哲學思想及傳統文化,都決定了中國古代獨特的藝術審美傾向和藝術風格特點。這一審美傾向和藝術特點就是寫意。中國古代藝術以傳統繪畫藝術為代表,集中體現了中國藝術創作以寫意審美思維為基礎的獨特個性與獨立品格。
人類進入20世紀后,中國的寫意藝術受到了一些西方藝術大師的關注和稱道。在西方現代派繪畫中,諸如畢加索、馬蒂斯等的藝術追求也具有了意象審美特征,作品呈現出明顯的寫意性。由此,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寫意藝術在當今的藝術價值,更可看到中國寫意藝術在當今的生命活力。
 
四、結論
中國寫意藝術的審美觀念是中國傳統文化觀念的傳承,已經綿延發展了近萬年。在中國寫意藝術的審美觀念的影響下,中國寫意藝術形成了獨特個性,并創造出了燦爛輝煌的、門類齊全的、無法計數的藝術珍品。如今,在東西方文化廣泛交流、急劇碰撞之時,中國的寫意藝術是與西方藝術融合?還是堅持個性發展?已經成為我國藝術發展面臨抉擇的突出問題。筆者以為,藝術貴在符合藝術規律、滿足人性需要,貴在文化內涵豐富、民族個性顯著。就中國的寫意藝術本身秉賦的個性而言,它自立于世界藝術之林,堪稱是更符合藝術規律的藝術,更能滿足人性需要的藝術,更具藝術效果的藝術。因此,我們要堅定發展中國寫意藝術的信心,通過向世界各國人民深入介紹中國傳統文化的方式,讓世界了解和認識中國的寫意藝術,使中國的寫意藝術走向世界。
 
參考文獻:
[1]《說文解字注》〔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第340頁。
[2]《說文解字注》〔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第502頁。
[3]《石鼓箋釋》.鮑漢祖.江蘇:鳳凰出版傳媒集團 鳳凰出版社,2007,第66、75頁。
[4]《莊子·天地》,《莊子今注今譯》陳鼓應譯.北京:中華書局,1999,第302頁。
[5]《論語·雍也》,《論語譯注》楊伯峻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2,第62頁。
[6]“原始思維”的提出詳見于《原始思維》.〔法〕列維——布留爾.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7]《中國人審美心理研究》.梁一儒、戶曉輝、宮承波著.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2,第35頁。
[8] 詳見于《中國文化地理》.王會昌.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2,第184-214頁。
[9] 邱紫華.《東方美學史》上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第9頁。
[10]轉引自《中國文化的美麗精神往哪里去?》,《藝境》.宗白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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